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湟水村的春天很冷《湟水村传》第二章(四)

时间:2019-06-22 来源:不去辜负


湟水村的春天很冷《湟水村传》第二章(四)



5,

五宝和周凤莲回到东房。周凤莲心里难受的想哭,她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了,有人把周文琪和周文宝捆了送去劳改。他们回来的时候只有一把骨头,那时候家里没有粮食,马春英去娘家借来的粮食让周文琪躲过一劫。这些事情在周凤莲的脑海中一段一段的,不知道是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就是记在心里的。那样的日子要是再来可怎么办?

周凤莲躺在炕上怎么也睡不着。只听见五宝均匀的呼吸和窗外春风吹动树枝轻微的声响。

周凤莲睡醒来不久,村里的喇叭就开始播放歌曲了。她和五宝匆匆吃了一口馍馍就下地去了。全村的人都集中在大队部小小的院子里。周文宝站在队伍面前点名,点完名他把右手举对着大队部墙喊:“今天要去河滩修河堤”。村民们也学着喊完才去了河滩。湟水河并没有河堤,不记得是多少年前啊,夏季涨水的时候,一二队的“河滩边”的庄稼被冲走了一些。

村里决定修河堤,是要从湟水河里捞起石头砌一道长长的石头河堤。

离春耕还有些日子,这项巨大的工程在春天已经来临,春耕还没开始之前完成起来最合适。从周凤莲记事起,湟水河是一条常年流着黄水的河流。河流中间漩涡连连,鹅卵石的河滩大概有一百米宽。周凤莲长大后,也许是因为河水向两岸侵袭的缘故,河道变得越来越宽,涨水的事再也没有发生过。

周文宝拿着一袋白灰,一路小跑着在河滩上划出一道白线。这道白线把河堤一分为二,一旦修好,河滩就可以开垦成农田。周文宝撒完白灰,就指挥者村民们开工。先要开出一道沟渠,之后将用铁丝编成的网络放进沟渠。再往这个网里面填石头。最先计划的地下1米,地上2米,后来一算,长达几百米河堤工程量实在太大就减少成地下0.5米,地上1米。

村民们被分成三组,一组开渠、一组编铁丝网,一组收集石头。按理挖出来的时候可以立即回填到铁丝网里,可是周文宝认为,河堤的底部应该放更大的是石头,这样更加牢固。因此有一拨人不得不钻进还很刺骨的湟水河里捞石头。

周凤莲和五宝被派去编铁丝网。白花花一捆一捆的铁丝别剪成一段一段。由全秃子指挥着编。全秃子之前干过修河堤的活儿,他自然而然的教起了大家。干这活儿大多是女人们,全秃子教大家如何剪铁丝,又如何把铁丝捆扎在一起。一上午这活儿大家都会了。全秃子就变成了检查员,谁做的不合格就拿出来给大家展示错误的做法。五宝从没有干过着活儿。手钳用的不太灵活,几次被全秃子当着大家的面教。

做了一上午五宝还是没有学会。周凤莲坐在凳子上剪铁丝,咔咔咔,一米五、两米、三米的距离测量好,咔一下就剪短了。

春天暖湿的风和阳光照耀着河滩时间,已经是下午。人们又聚拢在河滩上忙碌起来。挖渠的人已经开出了两三米的沟渠,捡石头人捡了一大堆,铁丝网也编了好些。一个小时不到,两米多用铁丝捆紧石头河堤就做成了。几个组的人都围过来看,这个河堤牢靠、稳固。

五宝还是不得要领。把一截铁丝拴在另一截上,需要绕一圈然后把接头绕成麻花状,再把接头砸平。这两个环节中需要估计长短,如果绕的多,编出来的铁丝网自然就是一头宽,一头窄,或者就是中间有凹陷。其他同组的女人们和极少数的男人们都做的非常熟练时,五宝还是会做出一些凸凹不平的次品。全秃子在湟水村出了名的嘴贱、话多。全秃子一家从外省讨饭到湟水村,还是周文琪的父亲好心,快要饿死全秃子阿大被安排在湟水村住下。因为出生时营养不良,全秃子先是长着一头的黄毛,后来就秃了。没解放前,全秃子一家和周家并无矛盾。可是,之后全秃子一家就变了。

五宝这样表现,自然逃不过他的嘴巴。“招女婿,你怎么就学不会呢?”五宝不搭话,周凤莲却接过了全秃子的话。“全叔,你不要招女婿招女婿的喊他,他叫周五宝,大家都这么叫,你怎么就改不过来呢?”五宝瞪了周凤莲一眼,周文琪有过交代,不能话多,凤莲咋就忍不住了呢。

全秃子先是觉得一上午建立的权威受到挑战;后又觉得跟他命运相同都是外来户的招女婿就应该是个忍辱负重角色说两句他也不敢回嘴。可是,谁知道他有个厉害的媳妇。全秃子并不是示弱,他又说:“我又没说错,招女婿就是招女婿,为什么不能叫了还?”周凤莲被着轻蔑和讽刺的腔调彻底刺痛了。女人们吵架张口就来的话顺着嘴就说出来。“照这么说,全村上下都能叫你全秃子了?那你跟人家打什么架?”全秃子被起这个外号之前,大家交过他“黄毛”、“杂毛”等等名字,后来全秃了,一个头上一根头发都不剩后,大家统一叫他全秃子。为了不被人叫这个名字,全秃子跟别人打过不少架。甚至跟村里半大的孩子打架。

全秃子心里最介意的地方被周凤莲踹了一脚。他怒气直飚到脑门。“你……”他后面不知道接什么话。“全叔,我就拿你打个比方,大家都有脸,都相互顾着点。我的话说的不对,你骂我啥我都忍,我求你别那样叫我家五宝了,过两天我包饺子请你吃饭。”周凤莲软硬兼具的话既给了全秃子震慑、又给了全秃子台阶下。特别是请吃饺子结语,更让这些话变得云淡风轻。全秃子还要吵下去,就是没有度量。全秃子脑门虽然还是热的,可还是忍住了用“我要吃全肉馅的好不?”的话接了下去。周凤莲说:“好的,你说是啥就是啥。”周凤莲心里明白,就算自己要请,全秃子也没脸来吃。要是真来吃,就当全肉馅的饺子喂了狗她也不心疼。

五宝心里热热的。凤莲这么维护他,他还是第一次见。他们平时拌嘴,总被周凤莲说的哑口无言,没想到用在方秃子身上,这话就变得很解恨。五宝抬头看周凤莲时,周凤莲对他笑了一下。河滩上吹过的春风都融进了他们的心里。

修河堤的活儿一直干到春耕。一个多月的时间中,在湟水河的河滩上就多了一个伟大的工程。在工程完工的那天,河堤上插满了红色的旗帜。从周凤莲家的房顶上都能看到一条红色的河流。湟水河向东流,红色的河流往西流。之后,邻村的人来学习、干部们前来调研、乌央乌央的人们站在河堤上。河堤的修建成功战胜了自然,战胜了湟水河、战胜了严寒、战胜了人们内心不敢为怯懦。

白杨树的第一片叶子要展开时,春耕就开始了。河堤上的旗帜已经有些旧了,更多新的红旗从城市里运来。插遍了湟水村,这些旗帜半旧的时候,周文琪被捕了。和他一同被捕的还有周文宝,他们被带到别的村庄,作为地主阶级,他们跪在台上向所有的劳苦大众致歉。显然,这些还不够。

湟水村的春天很冷《湟水村传》第二章(四)

湟水村的春天很冷《湟水村传》第二章(四)

6,

四水村的地主被抓,那是夏天的第一场雨还没来的时候。雨刚来,王秀花就在四水村见到了周文琪。周文琪被王秀花的掌柜子铁柱带进会场时,王秀花心里一阵一阵地发紧。

王秀花的掌柜子是民兵连长,她求铁柱,让她给周文琪和其他上了台的人送饭。王秀花的掌柜子不让,怕她犯错误。可是总要有人送饭,铁柱又勉强同意了。

这群上了台的人蜷缩在大队部原来的牲口棚里。王秀花拿着一篮子杂面馒头和水就去了。牲口棚已经荒废多年,却还有牲口的粪便淡淡的味道。地上倒是铺着干草,几个老人有的蹲着,有的跪着,有的坐着,他们都低着头。周文琪被挤在墙角。他原先黑黑的脸孔更加清瘦,眼眶骨塌陷让眼睛更加突出。他的胡子长的遮住了下巴,头发也遮住了耳朵。他现在的样子像极了全秃子一家刚到湟水村时的模样。

见王秀花进来,老人们稍微散开一些。一人一个馒头一碗水。王秀花给周文琪发馒头时,把两个白面馒偷偷地塞进了周文琪的破棉袄口袋里。她一见周文琪眼泪就流下来了。只要是谁,见到周文琪都会流泪的。像是二茬绿萝卜没来及收就被突降的雪冻坏了。心会疼,可也不得一铁锹一铁锹的把绿萝卜埋进地里。

王秀花看着周文琪吃完杂面馒头,喝了一碗水。又问周文琪,阿爸,你再吃一个吧。周文琪眼泪也下来了。他又吃了一个杂面馒头,用头指指周文宝说,他是你大大(伯伯)。周文宝斜着脖子,也吃了两个杂面馒头。王秀花没给他准备白面馒头,但也塞了两个杂面馒头给他。

周文琪把王秀花拉到一边说,秀花,要麻烦你去一趟湟水村,凤莲和五宝还没长大,千万不能多说话,遇到什么事情都要忍着。你姨娘没主意,我怕两个孩子再出事就麻烦了。王秀花眼泪扯都扯不断,周文琪眼泪擦也擦不干。王秀花点了点头,一句“”保重“”王秀花没说出口就出了牲口棚。牲口棚外的干部门已经吃完了午饭,解放牌卡车发动时扬起遮天蔽日的灰尘,灰尘罩住了王秀花的天,一粒一粒沙土吸进嘴里,这东西不能吃,却不得不咽下去,咽下去才能彻底的清洁口腔。王秀花看着车没了影子,眼泪还在淌。四水村的春天的来的晚些,仍然被清冷的春风包裹着。

王秀花回到家,眼泪还没停。铁柱一听给周文琪送馍馍的事就生气了。他瞪大眼睛质问王秀花,你怎么敢这么做?王秀花眼泪还在流淌,要是被别人揭发、要是被别人举报,王秀花一家也会遭殃。王秀花蜷缩在炕上,像一只受伤的小猫。可是她眼里没有丝毫的退让和做错事的抱歉。铁柱骂累了,王秀花也哭累了。晚饭的时间,他俩都没心情吃饭。

王秀花说,我要去趟湟水村。铁柱坚决不让。可是王秀花的眼里没有一丝妥协。在湟水村的不是周家,是五宝家。铁柱说,你还要命不?王秀花说,要,我们晚上去没人会知道的。

王秀花的刚被眼泪洗刷过的眼睛明亮异常,像是月亮。

吃完晚饭,四水村的月亮就升起来了。它一如旧时明亮,照射在山川、河流、村庄、红旗上,就像是照耀着之前的人间一样。它那么温柔、明亮,它收到了所有人在月下的盟誓,可从来不回应。人间,是它的人间,它却只送来光亮,仅此而已。

月亮升到树梢时,铁柱和王秀花扛着半袋洋芋出发了。洋芋和洋芋在铁柱的肩上摩擦,发出滋滋的声音,这声音成了山道上最后一点声音。月亮洒下银白色的光,笼罩着人和村庄,此刻的人间安静了下来,在等待着黎明时的狂欢。山道上王秀花和铁柱一前一后,扛着洋芋,扛着这个世界的月光,向湟水村进发。山沉默着、河静默着、月光沉默着、人们沉默着。黑夜包裹着人们,人们包裹着黑夜,万事万物流淌进时间河里,此刻即永恒。

王秀花迈着铁似的的脚步,一步一步踏向了湟水村。湟水村的村口,红色、白色的标语贴满了矮墙。矮墙上的旗帜在夜的凉风中闪动。铁柱警觉地观察着四周。王秀花说,放心吧,这会儿大家都睡了。

他们走到周文琪家门口,连一条狗都没有遇到。周家原来木头大门的门板不知到去哪里了。大门敞开着,北房和东房里也没有光亮。院子里晒衣服的铁丝上是白色、红色、绿色、黑色写着字的纸。灵堂般的庭院,在月光下有点恐怖,像是一堆发了霉的蔬菜。这些纸张上的文字王秀花并不认识,可是瞬间它们就连接成一道道绳索,将王秀花和铁柱紧紧的捆扎起来。像捆扎一个要卖掉的猪,除了四肢稍微的伸缩,整个躯体动弹不得。王秀花的眼泪又下来,月光打在泪痕上,像融化的水银。泪从脸上一直流到王秀花的心里。王秀花每走一步,滚烫的水银就在心里流窜。走到北房门口时,她的心已经千疮百孔。姨娘,你睡了?她的声音颤抖,就像蜂鸟闪动着的翅膀发出的音响。屋里灯没亮,却有响动传来。

马春英问了一声谁啊?门就吱一声开了个缝。马春英的脸色被月光照的煞白、头发散落在额前。“姨娘,是我,王秀花啊。”马春英把门打开,把王秀花和铁柱让进了屋里。月光从花格的窗子里透进来,屋里暗极了,只能见三个人的人影。屋子的中间的地上,破了的屋顶上漏下一个光斑,好像是月亮落在了地上。马春英摸索着要去开灯。铁柱说,姨娘,不要开灯了。马春英一下就明白了铁柱的意思。周文琪上了台后,院子里每天就有不同的人来,他们让马春英跪着,她就跪下;他们要剪马春英的头发,她就从抽屉里找来剪刀;他们要在白布上写字,马春英就把被单撕下来交给他们,然后再跪在地上。

马春英见到王秀花就开始抹泪。王秀花也忍不住眼泪,两个人就拉着一只手,各腾出一只手擦掉眼泪。她们的哭声如同秋天割麦子时的响动,短促又压抑。三两分钟后,两人同时觉得空气不够呼吸,哭声大了起来像麦捆子哗一下倒在了地里。铁柱机警地看着院外,只有四月的风吹着院子里的树叶,响声凌乱却没有杂音。见娘俩儿哭了一会儿,铁柱说,秀花你要说啥,赶紧说了吧,我们还要赶回去。王秀花抹掉眼泪说,姨娘,我去把五宝叫醒来。东房里的周凤莲和五宝听到了响动,却不敢出门。直到王秀花的脚步向东房走来,他们才走到门口。“五宝,凤莲,姨夫让我给你们带个话。”周凤莲开了门,她的眼泪也已经一串一串地的淌下来。他们跟着王秀花说进到北房。

王秀花把周文琪的话一字不落复述了一遍。周凤莲和马春英的哭声一高一低,充斥在低矮的北房里。如果哭声的力量再大些或许会将北房的屋顶掀开。王秀花劝周凤莲:“凤莲,你不要再哭了,姨父也没遭多少罪。你别哭坏了身体。”周凤莲听不进去,她靠在马春英的肩膀上,想用马春英的衣服吸收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哭声。

五宝搓着手,看着周凤莲和马春英。王秀花说,五宝啊,姨父不在,你就是这个家里的男人,你要硬硬棒棒(坚强)的,不能哭,遇上任何事情都要忍。王秀花虽说是这样跟五宝说,可是她被水银烫穿的内心除了疼还有多少悔恨!如果不来周家上门,五宝哪里需要遭这样的罪?五宝的头发在中心的位置被剪去一条,看样子是刚剪不久。王秀花不说要忍,五宝也咬着牙忍着。

周文琪刚被捕不久,湟水河上的河堤就跨了一截。全秃子硬说就是五宝搞的破坏。在所有的大会上让五宝承认错误。后来这事儿愈演愈烈,五宝的头发被剪了。他们让他跪下,五宝就跪下;他们让五宝说话,五宝就大声说自己搞了破坏;他们让五宝穿着白色被单做的衣服,五宝就穿上。周凤莲看不下去,要跟全秃子吵架。五宝就大声呵斥她,你一个女人家知道什么,我做的事情都是瞒着你做的。五宝说的越狠,周凤莲就越心疼。她挺着肚子,看着马春英和五宝被押出去,被押回来。

王秀花要走的时候,拉着周凤莲和五宝的手。五宝要送,铁柱不让,月亮很快就把他们带到了安静的路上。这一路上,王秀花的眼泪没停过,走到山道上,她才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哭声惊动了熟睡的鸟儿。哭声也在在山谷中来回传播。哇哇哇……越传越远,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没有棱角的土山上,一片又一片的庄稼,月亮照耀着庄稼,也照耀着王秀花。一个在哭,一个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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